悼黄易先生:三尺青锋与天搏!

  •   黄易(1952-2017),原名黄祖强,中国作家,曾任艺术馆助理馆长。1989年辞职专心从事创作。九十年代以独树一帜的武侠作品席卷港台。影响力最大的两部经典作品——1994年出版的《寻秦记》及1996年出版的《大唐双龙传》都被TVB改编成电视剧。其中古天乐饰演的项少龙、林峰和吴卓羲饰演的寇仲和徐子陵,更是一代人的集体回忆。

      作为武侠爱好者,黄易先生作品是我中学时代手不释卷的休闲读物。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至初,能看到的武侠小说还是港台传统武侠作品的代表金古梁温,但这四人或息笔、或作古,早无新作面世。而身为武侠代表人物的江南、萧鼎、步非烟等人,还蛰伏在西祠胡同、西陆论坛和新浪“金庸客栈”等地,武侠文化断档十余年之久……

      好在江湖代有才人出。黄易先生隐居大屿山数年后初试啼声,以一部《破碎》横空出世!从此,武侠小说世界多了一种类型——侠士们不再以天下为己任,而是追求窥知与实现。

      现代武侠迷大多仍旧于金庸等老一代武侠作家,提及黄易时往往一笔带过,这显然常不公平的。黄易笔下的侠者,更具现代气息。他目之所及,早已不是所谓“侠之大者,为国为民”,而是更具时代特征的人类个体实现之道。

      黄易先生将哲学引入武侠,并最终归结到人类生命存在的终极问题——我是谁?从哪里来?到哪里去?这种在娱乐作品中渗透高阶哲学科普的文风,早已跳脱传统武侠的窠臼,开始走20世纪百部经典著作之一《苏菲的世界》线了。

      何谓“破碎”?先生给出的答案很浅显——人类中绝顶高手,以武入道,方能突破极限,踏入“破碎”境界。而这一概念为先生首创,融入了非线性科学概念的“混沌”(Chaos)说,意指初开混乱、无序的状态。并将这一概念在之后的《覆雨翻云》中演绎到极致……

      《覆雨翻云》以明初的江湖为背景,创造性地将史实与传说融合,杂糅斗争、学说及玄学哲学,堪称一部柔情铁骨之作。

      《覆雨翻云》里的爱情,是人类对的追求和野望。男女之间的感情古今如一。就像现在的我们读以前的情诗,内心的波动感仍然是深刻的,就如“还君明珠双泪垂,恨不相逢未嫁时”。当然古代的“还君明珠”现在变成了“结婚证书”。但真正爱情的本质,无论古今,都是一样的东西,是我们永远不会明白的。

      很多人说《覆雨翻云》中的性描写如同小黄书,但其实显然他们没理解先生的苦心:黄易纵然大写内S群P,但他笔下的情与性,从无“一言不合就”的草率,都是情节的发展。每一段都是喜悦中带着悲伤。

      就如“神仙姐姐”一般不可的仙子秦梦瑶,本是连月事都可自己断掉的“”。遇见韩柏这样至情至性的“野孩子”后,仙子变成耽溺的红丸,此一刻,便是一生。仙子下凡,无须归去。为情迷狂、九死未悔。琼楼玉宇,去特么的“发乎情止乎礼”!

      我们都是,不过,但我们却又都不止是。无论多少覆雨翻云,终将无痕,我们的痕迹在哪里?或者说,我们又以为我们可以做到什么?这真让人悲伤。

      人的悲伤总是像一层铠甲,但当情与性强硬地钻进来的时候,很多东西都会被揭破,被摧毁。这就是占有,这就是征服,这就是恩恩怨怨化飞烟,两情千里也缠绵。

      风靡至今的《寻秦记》则更显非凡,先生大笔一挥,轻松开创了现在影视剧作品中的“穿越”套先河,同时,他将自身所擅长的历史战争题材,结合入权谋与武侠,大开大阖,一幕幕英雄逐鹿的画面波澜壮阔地闪过读者眼帘,当然也一举奠定了自身的师地位。

      男主项少龙是与超人的组合,很多读者是因为他而喜欢这部作品的——他实在太可爱了!因为是现代人,所以其性格特点与传统武侠小说主人公有很大不同。第一,他接受的是现代科学教育,尤其是他“开挂”一般对古典诗词的运用,经常令佳人芳心暗许,也令读者会心一笑。

      战国,合纵连横,如项少龙般重情重义者又有几人?几出爱情悲欢,虽然难免照顾了男人的色心,但他对爱情的与爱惜,更使他的敌人们对他极为。能得到敌人的尊敬,是对他人格魅力的最大褒。

      黄易在本书结尾玩了一个套——项少龙的儿子竟然叫项羽!一个以后他另一个“儿子”王朝的人!先生肯定在为主人公起名字的时候就有了这个点子,在文章最后一页都不忘增加趣味性,不负大师之名。

      《大唐双龙传》格局更为宏大,寇仲徐子陵这对隋末双雄终成一代开国英豪的成长史,既沿袭了先生之前作品连贯的世界观,同时天文地理、风水历史、琴棋书画、术数、历史科幻、军事谋略,几乎无所不包。思想深度远非起点种马小说肤浅的“RPG推倒游戏”式描写可比。

      双雄的最后命运,让人想起古希腊的悲剧英雄,对他们来说,“最糟的是马上要死,其次糟的是迟早要死”。既然死亡是每个人逃不掉的最终归宿,因此生命的意义也必然不在“一抔黄土收艳骨”的最终结局,生前万般功业都免不了雨打风吹去,只有浓烈的生命过程,才有意义和价值。

      这很多看似绝无可能的事,都是由有志气的人一手缔造出来的,布衣可封侯拜相,甚至荣登皇座;一无所有的人亦可以成为富商巨贾。此种事早不乏先例,故你们大可以此为自勉。——《大唐双龙传》

      黄易作品中往往有着对于生命极为深邃的探究,而提及生命,显然不可避免地要涉及其——死亡。同样在先生首创的科幻武侠作品《星际浪子》中,他做了一个大胆假设:若人类生命无限延长,是否会幸福快乐?

      这个问题本来很难回答,毕竟对人类的现有科技水准来说,还是一个遥远的梦。但黄易先生借经历过的女主红瑶之口浅显道出:

      “天天吃着最好的东西,好东西便再不是好东西了……唉!永无休止的生命实在太痛苦了……我曾试过纵情声色,玩最的游戏,不断旅行,可是那感觉更,很快甚么都不感兴趣,现在无论做甚么,亦是全无趣味。”

      《星际浪子》对于生命的思索、无常与生命极致,对时空变换和相互影响的设置,都是纯正科幻数。黄易展现了人类本身在物质极度丰裕的理想世界中的状态,却令人惊讶又沮丧的结局——优渥生活无法使人类安宁,反而无限放大了感和无意义,最终引发极度的黑蜂后和乐园星的分化。

      正如叔本华《悲观论集卷》中所言:生命是一团,不能满足便痛苦,满足便无聊,人生就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。

      黄易笔下从未出现绝对的。在谈及时,他往往更多地着墨于产生的原因,而非轻松愉快地让“名门正派”击溃它:

      “在以前的古老日子里,生命虽短促了,还无时无刻不受、 疾病和战火的,但却比现在还为生趣盎然,人人都没有空暇去探索存在的问题和意义。他们拼命去追求财富、爱情,不择手段去巧取豪夺:在不断的成功与失败间挣扎着,生命处于最浓烈的境界。他们并不要求完美,只要求不负此生那短短的百年光景。”——《星际浪子》

      金庸将武侠境界写到了“侠之大者”,黄易却独辟蹊径,由“大”入“小”,探寻个体生命的本质,突破正气的“侠”之局限。还“侠”为“人”。

      黄易先生与金古梁温各领年所不同的是——他一直笔耕不辍。从1989年以来写了20多年!

      2012年底,黄易宝刀未老,再战江湖,推出“盛唐三部曲”第一部——《日月当空》(《大唐双龙传》续篇)。前作中的小女孩明空六十年后登临大宝,即中国唯一女武则天。武曌出身魔门,却将魔门连根拔起。在这部作品中,先生继续探究从《覆雨翻云》就大力着墨的“道心种魔”,在刀光剑影中延续对与生命奥秘的追求。

      “盛唐三部曲”本来准备写三部各十八卷,后来情节铺得太开,五十四卷写完离结局还远,本来还要再开一两部,没想到还是第三部十八卷成绝唱,不由令人扼腕悲叹。

      黄易作品中高频出现的一个句子是“生命处于最浓烈的境界”。《寻秦记》中。项少龙与吕不韦十载;《覆雨翻云》里,浪翻云与庞斑拦江死战;《大唐双龙记》中,寇仲与塞外铁骑剑戟对峙……黄易笔下的主角,无一例外,都将生命燃烧到了“最浓烈的境界”。这一刻,功过转头空,夕阳染红了天穹,刹那超越了。